“打从镇里来小陈，老王夜宵要关门”——这是小镇上刚流传起来的一句顺口溜。
小陈是镇派出所新分配来的民警，老王说的是在派出所斜对门开了二十多年饮食店的那位老大伯。小陈刚从警校毕业，正派得很，老王一直是镇上的守法经营户。按说两人怎么着也挨不上边儿。何况你警察是管治安的，夜宵店可是归工商税务管的，怎么会小陈一来，这夜宵店就要关门了呢？
这事透着蹊跷，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小镇是我们这里最偏远的一个乡镇，窝在凤阳山的山沟子里，离城足有百十里地。镇子很小，百来户人家加上乡政府和几个机关单位，用当地人形容，是镇头上放个屁，镇尾巴上都闻着臭。
镇上就一条街，街上三家饮食店，开夜宵摊的就一家，那就是老王。做夜宵辛苦呀，镇子这么小，山里人又节约，除了夜半会过来几批搓歇麻将的，几乎连野猫野狗都看不到。老王开饮食店二十多年，本小利微，也就不辞辛劳连夜宵也做了，多少能挣点钱补贴家用。坏就坏在这个秋天来了小陈，把老王夜宵生意给搅了。
小陈年轻，刚走上警察岗位，想立功着呢，什么都爱动真格。晚上他在镇上转悠，怎么到处都是麻将声？这哪行，打麻将就是赌博，是违法的，得治治！所长生病在县里住院，小陈电话汇报了情况，开始着手行动。
第二天，派出所门口贴出了小陈亲笔禁赌告示，晚上，小陈带上几个联防队员绕小镇转悠，见赌就抓，就没收，就罚款，一点不讲情面，连一位副镇长也被现场捉赃做了笔录。半个月的“严打”成效显著，小镇几乎听不到了麻将声。听不到声音不等于就没人搓呀，总有些心痒手痒的，只不过变得更隐蔽、更秘密而已。
事有凑巧，他的窗户和老王的店斜对着呢，半夜里四五个人一伙伙吃夜宵的引起了他的注意，明摆着这是打完赌来填肚子的嘛！小陈留心观察再顺藤摸瓜，又揪出一批“顽固分子”。乡里文书喜欢舞文弄墨，把乡镇治赌当“农村新风尚”在县报上给登了，还顺带写出了小陈这一侦察秘方。赌鬼们恍惚大悟，老王夜宵从此门可罗雀。
老王心里可有气了，好你个小陈，你禁你的赌，干嘛要把我生意给拉扯进去。正想着，小陈一脚从门外跨进来：“哟，老王，来一碗肉丝面。”
老王一边把肉案剁得叮当响，一边发牢骚：“陈警察啊，你看，我这生意给你一捅，要喝西北风喽。”
小陈说：“老王啊，这没办法，赌博总是要禁的嘛，再说你也不能指望生赌博财呀。”
老王：“可在这山旮旯里，人家不搓麻将干什么，都躲被窝里生孩子去？那可是违反大政策的。”
小陈哈哈大笑：“我说老王，你的牢骚我知道，以后你这店我还会盯着，有情况你也要主动报告。”
老王憋闷地往面里撒了一大把辣椒。
时间一晃两个月，小陈被派出去学习二十多天，回来时山里已经天寒地冻。
老王神神秘秘去找小陈：“陈警察，你走了这么多天，镇子上的人可开心了。特别是邮政所里的几个人，天天搓麻将。”
小陈：“不对呀，邮政所的几个人平时都老实本份的，没人喜欢打赌的呀。”
老王：“你别不信，我证据足着呢。这十来天了，她们天天夜里十二点多了还到我店里吃馄饨水饺，就是那四个女的，在营业窗口的那四个。”
小陈半信半疑：“是小周小李她们？那就更不对了，她们本来就不玩的，别是搞什么业务竞赛吧。”
老王急了：“唉呀小陈，我可是冒着生意上的风险来汇报的，没把握怎么会来找你。她们一边吃还一边讨论，今天这个赢了，明天又是那个赢了。她们还用什么‘铜板’当子儿呢！前几天晚上停电，她们还点蜡烛在玩。你不知道，就那小周，昨天她婆婆都骂上门了，说这媳妇只顾玩‘铜板’，连两岁的儿子发烧四十多度了都不管。你说这是什么业务竞赛，打死我也不信。”
小陈相信了，站起来说：“好，今晚我就观察观察。”
到了晚上十点多，小陈悄悄踱到邮政所门口，隔着厚重铁门，隐约听到噼里啪拉响声，似乎真是搓麻将。小陈心里有了底，回到宿舍，灯也不开， 等着她们出来吃点心。
果真，十二点二十五分，邮政所四个姑娘有说有笑直奔老王店里来了。昏黄灯光下，看她们脸色疲惫，头发有些蓬乱，还相互帮着敲胳膊敲背，果然一副麻将打累了的模样。小陈暗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心里筹划起明天怎么个现场捉赃。
第二天天擦黑，趁着邮政所后门还没关，小陈悄悄潜进了院子，在楼梯角落里潜伏起来。小陈想，她们总有上厕所的时候，那时等门一开，就突然冲上去，嘿嘿……
早上九点，瓦背上的霜还没化，老王趿着棉鞋来到派出所。小陈在办公室，整个身子都藏在棉袄里，桌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老王：“陈警察，怎么样，把她们逮住了吧？”
小陈重重撮出一把鼻涕，指着老王恨恨地说：“你个老王，不知是耳聋还是文盲。什么‘铜板’，那是她们电脑上统一版本！什么麻将，她们真的就是在那里搞竞赛嘛！”
老王如释重负般舒口气：“不是打赌就最好了。弄清楚了就好。”
小陈：“好什么好，这么冷的天，我在角落里蹲了大半夜，你看看我，重感冒！还别说当时多难为情。”
老王诚惶诚恐，连连打躬作揖着退出。
出了派出所大门，老王哼起一支不着调的小曲，得意地想：“哈哈，你还当真把我当傻瓜呀，她们天天在说的就是比赛嘛。你把我生意搞没了，我让你出回洋相，扯平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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