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春意最浓的时候,我走进了孙权后裔的聚居地——富阳龙门古镇。
这次是和浙江邮政的一群摄影家们一起来到古镇的,其中不乏中国摄影协会的会员和已经在其他艺术领域颇有建树的名家。我是个外行,却惭愧地混迹其间,像一粒沙子投进一泓深池一样,悄悄遁入了古镇的深巷里。
小巷深深长长,曲曲折折,很幽很静,一条岔着一条,织成幽邃的迷宫,身入其间很难分清东西南北。没有什么高大建筑,也没有车马嘈杂,只有叠叠青瓦,斑斑粉墙,发散出一种深入骨髓又浑然天成的古意。阳光是斜的,槐柳是绿的,斑驳的木板门是半掩的……呢喃燕子呢,是去年的吗?
我缓步而行,听着卵石路上的足音。千年的历史积淀,一切都已变得从容淡定,不疾不徐,即便是寻常巷陌,也会有一段摇曳生姿的过去吧。走在这样的巷子里,所有的张狂都会收敛,所有的浮躁都熨得妥贴,脚步也就不由自主放轻,放缓,唯恐惊醒一个自建安风骨以来就酣畅淋漓的梦。
我的目标也是散漫的。推开一扇吱嘎的门,哦,原来这里就是“居易堂”,白发老大娘慢悠悠在穿针引线,老大爷舔了舔干瘪的唇翻过一页历书,时光在天井里凝滞了,让人想起一些传唱千古的歌谣。转过一堵青砖砌的墙脚,嚯,没错,这就是孙权四十一世孙孙润玉的房下议事厅“明哲堂”,宽敞宏大,正厅左右环有家族成员住宅,厅堂相连,据说是下雨天跑遍各家都不湿脚。这样停停走走,任意所之,不经意去搜寻什么,惊喜却往往不期而至。
长巷浸润着明清古意,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一举手一投足,也自然而然透出一份和缓舒适,仿佛合着节奏。江南古镇,每一角度看去,都美得入画,古镇上的人,更成了风景里的风景。
很喜欢看石桥头那位摆馄饨摊的老奶奶。你看她小煤炉上的铝锅袅袅冒着水汽,小竹簟上的馄饨披上素净的纱巾,仅有的一张餐桌还靠着矮墙,干净、和谐、知足。我从不同角度,远的近的向她按下快门,老奶奶宛如不察:来客人了,不紧不慢下锅起锅;客人走了,安闲闭目孵日头。有人告诉我,她啊,给她拍照的人多了!
过了小桥,踱到“耕读世家”。如果不是“耕读世家”,我会一直沉迷在暖风和日里,忘了这里六千多人口他们共同的祖先是孙权,一个碧眼黄须、三分天下、让曹操也发出“生子当如孙仲谋”慨叹的东吴大帝!当年明朝亡后,“耕读世家”的主人、孙权第四十一世孙孙伯玉闭门谢客,不从满清仕途,躬耕陇亩,以诗酒自娱,表现出嶙峋气节。这骨子里一脉相承的,该是孙权独拒江东、赤壁对垒的那种不屈不挠之傲气吧!
我终于想起,这龙门的来历是源于另一位嶙峋高士严子陵老先生。当年严老先生不事王侯,不肯附阿汉光武,宁愿回富春江钓鱼,看到这里山水灵秀,发出“此地山清水秀,胜似吕梁龙门”赞誉。老先生早已仙去,钓鱼台畔花开花落了几千年,然而“云山沧沧,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一股傲气还是被后人继承下来了。
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都逐渐远去。三国风云,不论横槊赋诗,或是羽扇纶巾都成了历史背影,统领千军万马划江而治的东吴大帝如今安在哉?只有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杀伐渐远,平淡是真,孙权后人告别了那个英雄时代,在江南烟雨中经营起一个千秋田园梦,只在偶尔间,露出“耕读世家”的峥嵘,“工部”的大气,“义门”的胸怀。于是,我明白,这里是孙权的后人,这里有一段非凡的历史,这里平和表象中蕴含的是铮铮铁骨,这里平缓节奏下奔流的是一腔热血!
江南烟雨里,潜藏着多少热血铁骨呢?
我再也不敢小瞧这些寻常小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