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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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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醉欲眠 @ 2006-06-23 08:48:54
  五月的斜阳懒洋洋地照在身上,已经有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吟唱起黄昏。我有些茫然地靠着栏杆,周围是陌生的一切。
没搞错吧,这里就是我读了五年书、又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学校园?我那熟悉的一切呢,都到哪去了?

在这个五月里,我是掇着颗惴惴的心走进我当年的校园,象是赴初恋的约会。
曾经以为这是我的校园,曾经以为我会见到无数次梦回时清晰的一草一木、一段栏杆、一个转角、一块小石头,曾经以为我还能走一遍嘎吱作响的楼梯,听庭院里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叶沙沙歌唱,然后在操场的墙脚寻觅挖过蟋蟀的缝隙。我还想敲开我住了十多年的那间木房,找回一些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碎片——只是,门后的那一张脸,是男,是女、是年轻,还是苍老?他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打量我,会是我的曾相识吗?

“我们的学校叫石练中心小学,座落在石练镇尾。从远处看,好象一个很大的火柴盒……”
这是我在五年级时写的一篇作文开篇。那时刚刚教过一篇说明文,老师就给我们布置了一个题目“我们的学校”。我的这篇,还被当作范文在课堂上读过。时光流逝二十多年,我还能清晰记得篇章的开头。
那时,我们的学校就横卧在镇尾,是全镇最大的建筑,建于三十年代,两层的土木结构,门窗顶都呈拱形,属中西合璧风格。学校四四方方,中间一个大天井,天井四周是上下两层的走廊。正前方一列为办公楼和老师宿舍,左右两列是教室,靠后一列楼下为大礼堂,楼上是材料仓库,礼堂后面是操场。我的母亲是校长,我就在学校里学习、生活,学校的每个角落都洒下我成长的欢乐与烦恼,见证我从童年走向少年、青年。
那时的学校座西朝东,背靠巍峨的五雷山,面对宽阔的田野,清晨的阳光早早地就会透进窗格,洒落在我的床头。母亲已经和老师们出早操了,而我,还会在晨光中再美美睡上一觉。
那时的学校门口是一条小溪涧,不过两米来宽,除了雨天,流的都是清清浅浅的水。小溪那边是小街延伸下来的石子路,一座石板桥架过来,使学校连接起外面的世界。石子路不平坦,高低错落砌着枕头大小的卵石,走在上面踏踏实实,骑自行车可就不那么简单,那要一把好车技。大多数人老老实实,把车拉上马路,敢骑车而过的就成了我们心目中的英雄。天大的英雄是教体育的兰老师,他能哼着小调,单放手,车后还兜着花枝招展的兰师母潇洒而过,简直是玉树临风、王者风范。不过也有大意失荆州的时候。那一回我们在路上大扫除,兰老师车轮在我们扫帚和簸箕间如穿花蝴蝶般绕行,不知怎么着,轮子一拐,哗啦竟然掉进了小涧!惊呼声中,我感觉一尊偶像如花瓶砸落,破碎声清晰可闻——但怪了,兰老师掉进了小涧,居然还稳稳坐在车垫上,居然还在沟子里骑了起来!套用一名现成话:静得就象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见。没错,当时我们停止了所有动作,全都目瞪口呆目送着兰老师把车骑到埠头。那一刻,我相信,兰老师在所有同学心中的光辉形象就象延安宝塔熠熠闪光,成了一段传奇。
石板桥过来是一块小坪,左边是老师们的菜地,菜园里四季都青青翠翠。母亲也分有一块,种有我最喜欢吃的辣椒、西红柿、豌豆。最讨厌的是苦瓜,母亲也种了,我在被苦得吐过几次舌头后,竟然也喜欢上了,直到现在,还常是家中的席上佳肴。右边是水井,井水冬暖夏凉,全校师生用来做饭洗衣。常常是母亲洗衣服,我来打水。井边还有不知多少年月了的一棵罗汉松、一棵桂花树。罗汉松虬枝横斜,桂花树婀娜婆娑。这是全镇最老的一棵桂花树了,听说树皮能去邪,能祛病,常有乡民持刀来割树皮,这时,瘦小的母亲就会先以礼,不行再以兵,总让他们败兴而归。
学校天井里种有许多花木,最显眼的是一左一右两棵高大的梧桐,都是一人抱不过来的树干,笔直挺立,只在两层楼的屋顶处伸出如盖的枝叶。夏天傍晚,这里是鸟的天堂,浓密的梧桐叶间成群的麻雀、斑鸠、八哥、布谷鸟七嘴八舌,闹得不可开交。我是个顽童,会拿了弹弓打鸟,间或也会打下一两只。鸟群受惊,哗啦啦飞往另一棵树,我也从走廊绕到那边,奔走不疲。园中还有一株是被老师们视为“镇宅之宝”的茶花,四米多高,花如玉般洁白,碗口大小,花瓣重重,奇怪的是没有花蕊,花开时花压枝头,一树皆白。那几年时兴茶花,有花商出价每2元买一芽枝。这可是大价钱,老师们开会,集体表决,一致反对。在后来母亲的闲谈中得知,这茶花原来种在另一个乡镇学校,红卫兵破四旧要铲除,刚好母亲在那开会,就和另一老师连夜挖起,连夜背回种下。
学校的白天是喧闹的,书声琅琅,或笑声盈盈。二楼的楼板、墙壁、走廊、栏杆、廊柱,包括楼梯都是木头的,奔跑起来格外响亮。下雨的时候,瓦檐上飞流下成百上千道瀑布,组成一匹水练,一起泄入天井,极为壮观。学校的夜晚也是热热闹闹的,老师们在办公,我们这些教师子女大约十二三人吧,年龄相差不过四五岁,把暗夜里的校园折腾成游戏乐园。我们在追逐,捉迷藏,或扮鬼吓人,直吵得办公的人也心绪不宁,出来叱骂。但宁静维持不了几分钟,吵闹瞬间如旧。
我的铁杆追随者是炊事员的女儿,比我小三岁,整一个假小子,跟着我田野里捉青蛙,小溪里抓泥鳅,上树捕知了,上山摘杨梅,连吃饭两人也要端在一块凑着吃。我还给她搓过一条稻草绳,她扎在腰里扭秧歌。现在我们已经十多年未见了,她变戏法似地长成为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在大洋彼岸攻读医学博士。远在异国的少年玩伴,还会想起曾经的校园吗?
读小学时的我很顽劣,叫我吃饭对母亲来说是伤透脑筋的事。大礼堂里摆有四张乒乓桌,一放学我就占据一边,和伙伴们挥拍撕杀,我是校队队员,别人都被杀得走马灯似的。母亲一遍遍唤我吃饭,我根本舍不得放下拍子,常会省下中饭,晚饭也要到伸手不见五指了才肯吃。
后面操场的沙坑边有一副跳高架,有事没事我在那练跳高。那时的我瘦瘦小小,体育课跳高没能跳过一米,位列班级中等。我在跳高架上划了一条横线,自以为那是一米的高度,目标是学期末能征服它。第二个学期召开校运会,我报名跳高,一直跳过了那一刻度,获得全校冠军,才知那真实的高度是1、15米。
学校里最热闹的是年前杀猪聚餐。猪是食堂里养的,每年养一头。十多个老师侍候一头猪,剩菜剩饭不倒泔水桶,要亲自倒在猪食槽里,然后摸一摸猪脑袋,拍拍一天肥似一天的肚子。放寒假了,要回家过年了,也就到了杀猪聚餐时候。教数学的蓝老师膀大腰圆,长过天花的一张脸原本就麻的吓人,此时眉一竖眼一瞪,现成的一个屠夫。蓝老师主刀,其他人也不闲着,捆猪脚、摁头、拎尾巴、烧水,忙而不乱。女老师挨个给猪烧上几张黄纸,盼它下辈子做人,免受这一刀之苦。聚餐是极丰盛的,老师一大桌,家属一大桌,我们小孩子一大桌,例外地还准许我们喝酒。蓝老师功劳最大,人人敬他酒;他的酒风极佳,还持碗回劝,最后自然是一塌糊涂,发起酒疯来不打人只骂人。年纪最大的吴老师和胖胖的黄老师也是不醉不歇,不过醉得文雅,两人搭帮子一个拉二胡一个吹笛,悠悠扬扬合奏到半夜。母亲一喝酒就怕冷,那天也会被劝着喝上半碗米酒,然后就抖索着生炉子钻被窝。我们一群孩子相拥着听蓝老师骂人,听乐器合奏,又听教音乐的王老师引吭高歌,简直乐不可支。第二天,每家都拎上四五斤猪肉,回家过年了!
我想也许母亲是校长的缘故吧,老师的目光对我都特别和蔼慈祥,见了我很习惯地伸手摸我的头。我能感觉到那一双双手暖和的温度。我就是在母亲的呼唤声里,在老师的目光和手掌的抚摸下,在和玩伴的嬉闹中一天天长大,向童年告别的。在这种爱的氛围里,我读完小学,升上初中,终于越走越远,一步步到县城、到省城就学,最终扎根在了他乡。
母亲是在我工作两年后退休的,这时她已从教了三十二年。母亲终于回到了乡下老家,过上了她一直向往的田园生活。我在上了高中后,只有在放假时才会回到小学校园,现在随着母亲退休,我也彻底和童年的摇篮告别了。那些曾经的往事,懵懂却流淌着欢乐的时光,就象过去的那个年代一样一去不复返,成了夜深难眠时的一段记忆。
母亲当了近二十年的校长,她对老师们极为爱护。那时民办老师多,母亲常常起早下乡,又是骑车又是走路,挨村去讨老师的口粮。有时出行不顺,就在村校住宿。母亲退休了,常有老师来探望,六十寿辰时,当年的老师十有八九都来了,四十多位新老教师济济一堂。我不知道一些老师会不会是我能见到的最后一面,我只知道那次我敬了许多许多的酒,最后大醉的是我。

这个五月,我又走进了久别的校园,这一别,是整整十年啊。十年里,我常常会梦回校园,如果把校园从我的梦里抽取,那么,我的梦也会是破碎的、残缺不全的。时光在梦里停滞了,倒流了,在月光如水的午夜,我修补着已经不可能追回的那一段美丽。
从田野里已经看不到学校了,原本空旷的田野,现在盖上了林立的工厂。学校,淹没在了楼房之中。
我沿着宽阔的水泥街道追寻校园旧址。石子路不见了,小溪涧不见了,石板桥不见了,菜园、水井、桂花树、罗汉松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平整整的一片水泥地。老校舍也不见了,仿佛被大卫.科波菲尔施了魔法,代之而起的是一幢三层的洋房。如果不是门口木牌上写着“石练镇中心小学”,我真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我惶惑地走进大门,象是一个不速之客。
天井没有了,梧桐、茶花都没有了,礼堂没了,操场也没了,眼前多出了一个水池和两幢新楼——我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成了一个与这里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明明白白,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至少,我的梦可以证明呀!
我到哪里去寻找我的教室和宿舍呢,我的手已经抬起,但我想要敲的那扇门,它在哪儿?我原以为,变化是肯定的,一切会变得更好,但总会有一些我所熟悉的东西能保留下来,不要很多,哪怕是一段走廊,一条过道,一堵墙,甚至是几棵树也好。它们会是我记忆的阀门,轻轻点击,往事就会哗啦啦流淌出来。现在,却一切都荡然无存,曾经的故事都飘散在空中,找不到落脚点。
我知道,这里是再也找不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听不到蓝老师他们豪爽的欢笑,也看不到我的那些同学一涌而出,把楼板跺得震耳欲聋,那些少年玩伴,把每个角落都演绎得生动有趣了。然而,我还是没想到,我的童年就这样失落了,连一丝印证的痕迹都没留下,就象一部老的留声机,怎么样也找不到能播放的唱片。我仿佛是突然来到人世间,回顾所来径,只余空白一片。

我起身走出学校,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拖得好长好长。
类别:生活杂碎  618次浏览   3篇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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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沐风
沐风 @ 2006-07-26 15:16:34 评论
岁月的变迁,曾经的辉煌,灿烂,多年以后,会慢慢的风干......,而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内心里存留的记忆吧~!
作者回复:可惜啊,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醉欲眠
我醉欲眠 @ 2006-06-25 16:33:16 评论
大概是人老了,常常易回忆。
白露为霜
白露为霜 @ 2006-06-23 22:12:27 评论
岁月沧桑,有很多东西会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但是却会在我们的记忆中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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