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渚怀古
四月的黄昏，我缓步走进桃渚古城。
把我引进古城门的是一座苔迹斑斑的小石桥，桥头是几株蓊郁古樟树，老城门就掩映在一团浓荫下。我走的应该是东门，城门不见得宽敞，城楼也并不雄伟。进城之前，我对桃渚一无所知，只是听从热情主人的安排，希望能欣赏到一些悦目的风景。所以，这段由大小石块堆砌且不甚平整的城垣并没能赢得我的共鸣，甚至觉得和四周青山秀水相衬，这座明显老态的石头城略显突兀。它似乎更该出现在风沙莽莽的塞北边疆才合适。
我就这样走进桃渚古城，发现这只是瓮城，作用只在于御敌防守，或诱敌入内，然后关上外城门，再从四周高墙上施放弓箭滚石。城墙不过四五米高，岁月沧桑，苔迹深深，青草萋萋都成了应有之景，甚至连墙体都略有倾斜。城春草木深，告别了冷兵器时代，城头也告别了辚辚铁甲、匆匆脚步。昔日的墙头应该是平坦如坻，足供兵马往来自如奔驰的吧，如今一任青草疯长，藤蔓纵横，举足都已艰难。楼兰古城已没，玉门遗迹何存？风雨无情，眼前的这座小城什么时候也会倾圮在江南的桨声棹影里，化作一湾浅滩，或是几幢楼阁？
转过一个直角弯，我走进了里城。凄荒狭仄的小城门让我先入为主的以为，这城里恐怕也就几间破破烂烂的古居，观赏几幢往日富豪们的深宅大院。所以当眼前豁然出现一大片连绵的明清建筑时忍不住吃了一惊，更浮起一阵意外的欣喜。
脚下延伸的是一条平坦石板路，在明清时代，算得上相当宽阔，可以并行两辆马车。大街略呈弧形，消失在望不到尽头的重重叠叠翘檐画角里。浙江算是国内的发达地区，临海又属其中矫矫者，驱车一路所见，尽是高楼别墅。在这样的地方，保有这么一大片原汁原味的古宅，简直是个奇迹。
这是一片真正的古民居，沿街所见，大部分都是普通民宅，门不宽，进不深，檐不高，最多为两层小楼，深宅高院如吴宅、郎家里只是偶尔一现。一位大嫂往当街的一口石栏古井里打水，井不深，一支竹杆轻巧一拨，拎上来就是满满一桶清凉甘冽的泉水。
我注意到，这里有相当部分房屋竟然全是由石头垒成，连窗棂也是用石头镂空雕就，关上坚实宅门，于其说安居防盗，还不如说是御敌城堡，厚重朴实风格和江南的清灵飘逸炯然不同。疑惑间，一个让我震颤不已的猜测闪过脑际：抗倭。
对，抗倭！
这里自古就是海上入台之要道，距东海海滨只有十余公里。明代倭患，以浙闽粤沿海为剧，桃渚地处要冲，自然不能幸免。难道我所经过的沧桑石城门，竟是当年浴血战倭的疆场？当真如此，我这般无知以至于漠然而入，实在是天大的不敬了。
为了证实这一猜测，我迫不及待地开始寻找佐证。果然，在一幢重檐复瓮的阁楼前，我看到了一句简介：鼓楼，原为倭患时示警之处。
果然如此，当真如此！
一瞬间，江南的舞榭歌台，楼苑池阁都退隐远去，惟有眼前这座沐浴在暮春夕照里的灰色古城让我肃然起敬。对不起了，桃渚古城，请原谅我的无知与肤浅，请原谅我的冒昧与唐突，更请原谅我一番自以为是的评头论足。你的沧桑只因为你的苦难，你的深重只因为一段抗击外侮的历史。你是英雄，你是壮士。
当我再次举足古城的大街小巷，眼前隐约闪过当年的刀光剑影，飘过气吞万里如虎的呐喊。我的脚步一定要轻些，再轻些。或许，这一转角处曾埋伏一队赳赳雄兵，这一窗内曾射出锐利的弓弩，这块石板掉落过倭酋的头颅，那一台阶斜倚过烈士的躯体。我不能再唐突了，我应该用我的庄重和肃穆祭奠那些不屈的先灵。
在一座石碑前，我终于得知了桃渚城完整的历史：古城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原为土城，是专为抗倭而设置的千户所所地。明正统年间，倭寇血洗古城，所作所为，今日读之，仍令我辈牙眦欲裂：凡掳获男壮，则驱逐作牛马，或盗掘坟墓；婴儿则高挂树杆，浇上沸水，任其悲啼号哭至死；遇有孕妇，则卜测男女，剖腹验视作赌酒之乐。至于奸淫掳掠，更是罄竹难书。为了保家卫国，眼前的这座石头城巍巍矗起，高4.5米，长1366米，而一代抗倭英雄戚继光也跃马横刀而至。也就是这座石头城里，戚家军血战七日七夜，取得历史有名的“桃渚大捷”，之后又在这一带九战九胜，横扫千军如卷席，至令倭寇闻风而逃，心惊胆颤，数百年不敢跨海为患，真是何其壮哉，何其雄哉，何其快哉！
暮色苍茫而至，我再次经过城门，在摇曳的矢车菊丛中寻踪当年的刀痕剑影，在斑斓的苔痕间觅嗅先烈血印。微风吹动枝叶，头顶飒飒有声，是轻骑兵在衔枚疾走，还是告诉我那一段荡气回肠的往事？
在离别的路上回望，再次为来时的蒙昧而歉疚。桃渚古城，因为有你，江南的温山软水有了燕赵悲歌的慷慨，有了大气磅礴的豪迈。而我更可以保证的是：倘有外寇再犯，我的身躯，愿化为你城墙上一块小小的石头！
类别:旅途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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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
@ 2006-06-23 22:44:14 评论
你用刘翔的速度贴文章啊，我看得眼花缭乱了。招待客人也不要一下子把人撑死啊。玩笑啊，别介意。
作者回复：我得叫你一声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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