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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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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前的午后，我又收到父亲的一封来信。我没有立即拆开，只是拿在手里反复掂量着，深沉的父爱如山似的厚重，压在心里，让我隐隐生痛。
   这已经是今年父亲寄来的第五封信，我知道里面是些什么内容。
   摩挲着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有我熟悉而端正的笔迹，父亲那日渐苍老的面容渐渐清晰，直至数清一根根灰白的头发，一道道深皴的褶皱。我想象着父亲那微偻的身躯如何在卧房的抽屉里找出信封，再端坐到藤椅上，戴起老花眼镜，一笔一画写好我的名址，又如何认真庄重地装进信笺，涂上浆糊，再小心翼翼地压平封口。父爱无声，同时封装的是一个年老沉默的父亲对异乡的儿子无比深厚的的牵挂。
   我慢慢拆开信封，里面滑落而出的是一张储蓄凭条，一年期，面额500元，存款户我不认识，是个陌生的名字。父亲寄来这张凭单，以为是帮助我这个在邮政工作的儿子揽收到了一笔存款，能分担一些儿子的压力，让我每年能多分到一些奖金。凭单，是给我作为向单位确认揽储数额的凭证。
   我打开抽屉，里面已经有了三十多张这样的凭单，被我整齐地码成一叠。这些凭单刹那间在我眼前又幻化成父亲的影子……
   我的老家，被重重叠叠的大山包围着，几十户口家就散落在大山的怀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外的喧嚣与烦躁似乎只是一阵被大山隔阻的清风，丝毫没能影响老家人依然慢悠悠、稳笃笃的脚步。父亲年轻时当过兵，写得一手方正的毛笔字，在村里俨然成了大知识分子。而我，也因为是村里惟一的“公家人”成为父亲的骄傲。记得当年高考一放榜，我的成绩名列全县之首，四邻八舍前来贺喜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更搞笑的是，其中居然还有两个提亲的。“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啦，到底是有文化的人家，连娃也有出息！”村里人又是羡慕又是恭维，父亲脸膛红通通的，非常豪气地递烟冲茶。
   接下来是挑选学校，父亲似乎早已深思熟虑，平时沉默少言的他此时却很干脆地报出两字：邮电。“邮电好啊，福利好，待遇好，工资高，特别是稳定，国家的，永远不会倒。”父亲说。我没异议，从此成了一位绿衣人。
原本，父亲在村里一直相当有地位的，自从有了在邮电局的儿子，他的讲话更有了份量。他的话少，却铁板钉钉似的有效。那几年我在支局工作，找上门装电话的人多，送一包两包烟是常有的事，我不抽烟，都送给了父亲。于是父亲兜里常装有村里最高档的香烟，很大方地分给大家抽。他们一边点火一边感叹：“唉，你家真是祖宗积德啊。”
   两年后，我调动到邻县工作，离家三百多里，重重高山阻隔，又没有直通车，回家一趟路上得花一天时间，一年里也就难得回去几次。父亲喜欢喝酒，我也好酒，两人围着小炭炉喝自家酿的糯米酒，闲话不多，却往往喝到满壶透底方止。
   九八年，邮电分营，我和妻子都分在了邮政。分营之初，我们局年亏损七百多万元，背负一千三百多万元的债务。“红旗能扛多久？”这是大部分人心底的嘀咕。为了扭亏为盈，为了有一个光明的前景，大家不得不放下曾经高高在上的架子，找亲戚，求朋友，走村访店，千方百计发展邮政储蓄。我是双职工，压力自然更大，一年四季，像一只警觉的猎狗，伸长鼻子到处寻找储源。
   对于外界的变化，世外桃源般的老家人触觉是迟缓的，我依然在邮电局。父亲知道我到了邮政，我却没有告诉他处境的艰难，不想让年老的父母担心。我们依然兴致勃勃地喝酒，依然来个壶底见天。
但不知从哪儿，父亲终于知道了邮政的处境，为我的前途担心。我尽量装着若无其事，告诉他虽然比邮电时是累点困难点，虽然邮政储蓄的任务很重，但一年比一年好，日子过得也很踏实。父亲不再追问，但显然，这次他少喝了许多酒。
   忽然有一天，我收到了父亲的第一封信，信里是一张存款凭证和简单几句话。父亲在信中说，他问过投递员秋生，知道邮政挣钱很不容易，也知道每个人都在为存款操心，所以他找到我比较富裕的大舅舅家，到邮局存了五千块钱，还讨来凭单，让我向局里作核对用。父亲还说，他和母亲在农村，事业要靠你自己闯，他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一些平时的人际关系，帮你找点存款，虽然少，但也可积少成多，也算是父母为你尽了最大的心意。
那一刻，我的心底一酸，不得不摘下眼镜擦拭。
   随后的日子，父亲的信陆陆续续寄来，凭单在我抽屉里慢慢变成一摞，金额或五百，或八百，或一千，名字或熟悉，或似曾相识，或完全陌生。我知道这其中的不容易。老家闭塞，没什么收入，村里人也怕露富，有点钱都藏掖着，一怕贼偷，二怕人借，尤其是亲戚，到时抹不开面子。父亲能找到这些存款，肯定花了很大心思，也是人家对他的信任。
   春节再次回家，父亲很开心，烫上一壶老酒和我对酌。这一年他寄给我十六张凭单，合计有三万多块钱，在他眼里是个不小的数目。每一张凭单，都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无声却博大的关怀，胜过一切语言。
我给父亲敬酒，告诉他生活挺好的，局里也快扭亏为盈了，以后日子不会比邮电时差。父亲说，那就好，那就好！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告诉父亲，老家和我属于不同县市，这里的存款根本就不能当作我的揽储数。但老父亲做得这么执着,这么开心，我想，这秘密我是永远也不会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