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伤心绝望,遭遇着一次又一次丧亲之痛的老太太,嗓音已经喑哑,泪水已经枯干,苍颜白发,颓然倾倒在躺椅上。她的性格倔强而近于执拗,很少讨人喜欢。但这一刻,没有人再计较这些。
我赶到她家时,她已经哭了一天一夜,边上是一圈劝慰的邻居、亲友。我怀疑这个时候有什么话能入她的耳,甚至可能已分不清一张张晃动于眼前的脸。她的惟一的孙子,此时,还浸泡在瓯江水底,生还绝然无望,能看到的只能是一具变形的尸体。
在二十多年前,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女儿。那时,她用近于诅咒的唠叨,将以一分之差高考落榜的女儿逼得无处遁形。女儿用一瓶农药,让眼前的白发人第一次送走了黑发人。
二十年前,她以软磨硬泡的能力,把儿子送上机线员的岗位,在一次线路检测中,一次电击事故,让她催心裂肺地第二次送走黑发人。
还在母腹中的孙子成了她惟一寄托,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年,她一直用“我的宝”来讲述孙子成长的每一步,不管听众是你,是我,还是他。可是,二十岁的孙子终有走出羽翼的时候,这个闷热夏季的一个傍晚,在一湾瓯江水中扑腾出几个水花,就再也没能上来。
我不知道如何劝慰这样苦痛的心灵。当上天一次又一次把毁灭性的打击施之于同一人,是冥冥中的天意,还是也有恢恢中的人为?
无论如何,我们应该感谢生活,因为相比于许多人,我们实在是幸福太多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