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走霉运的时候,连逛大街也会踩上狗屎。比如我,一块儿被招进局那么多人,就我被分到这个一天只能看到两小时太阳的山窝窝里,还摊上一个“老磨”这样的支局长。
“老磨”自然是他的绰号,大名嘛,不提也罢,说出来也没几个知道。“磨”是我们的方言,和北方的“面”差不多意思,动作慢,粘粘乎乎,没脾气的那一类。反正打我去年到支局,一年了,就没听人叫过他名字。近五十岁的大老爷们了,被拖鼻涕小屁孩“老磨”“老磨”的叫,他也闷里闷声的应。我们营业处的几个年轻人也这么和他打招呼,他不恼,同样应得乐呵。
我们支局这地方,山连着山,山包着山,说是一个镇,其实是个村,进来一个外乡人,全村人都瞪着眼睛看稀奇。冬天十点半才晒到太阳,地上冰还没化呢,又落到山后头去了。山里人很会开玩笑,打趣说,村口胖妞的半边屁股也比这地盘大。
静极无聊,打牌成了支局最热门的业余消遣。非到万般无奈的地步,我们不会约上“老磨”凑数。不是“老磨”不喜欢,他倒常主动来凑乎:小张,今天打牌要叫我啊;小王,今天你叫大伙上我家玩……他的心思不知是啥时透露过:这班年轻人,精力旺盛,晚上放到社会上会出祸害,能聚在支局里打打牌,热热闹闹过一天,是件好事。可惜,他的好心都成了驴肝肺,到了晚上照旧被晾在了一边。
不是我们存心和他别扭,说清楚理由,你也会同意。
首先,是难等,相当难等。我们都是单身,饭碗一丢,马上可开工。“老磨”不行,“磨婆”在街头开爿小店,“老磨”得做好饭菜,送去换班,回来后再洗洗涮涮,喂鸡喂鸭,打点清爽再上桌,我们早就趴着桌子哈欠连天了。其次是动作慢,一张必打的牌快到桌面了又往回收,如是三番,急都急死。再次是事多,七大姑八大姨常会找来,村里夫妻吵架,兄弟分家也找来,“老磨”要么把牌一扣,专心和他们说话,要么干脆把牌一放,非常愧疚地和我们作别。好不容易有顺当的一天,还在兴头上呢,他又拍拍手,说大家早休息吧,别忘了明天还要上班。小王就说,得了吧,还不是要帮着老婆收摊,去迟了不给你上床。“老磨”嘿嘿地笑,一脸皱纹里透着尴尬。
最绝的,还是他的小气。打牌难免抽烟,我们年轻人工资低,抽的烟可不差,烟壳子掏出来,一发就是一圈。“老磨”烟瘾足,口袋里烟那叫差,估计10块钱能买上一条半。我们发烟,“老磨”双手接过,连称不客气。他的烟递出来,却没一人接应,乐得他一直自掏自抽。
山里的日子是单调的,有时碰上几个稀里糊涂的用户,也算是平淡中一乐。一位一眼就瞅出是难得出门的老大娘来寄信,东张西望找到营业台说是买“信花”。给她一张邮票,信封早就封好写好,也知道往门口信箱里塞,邮票却端端正正贴到信箱上,走人了。等到傍晚开箱里发现,浆糊胶着一团,邮票已经作废。我们笑不过气,“老磨”看看信封,掏出个钢嘣:“算了,是大坑村的72岁的朱三婆子,寄给江西她二哥的信,我给垫了吧。”
我们直翻白眼,纳闷这样的人“老磨”也熟。
也有缠夹不清的用户。那天一个雄赳赳的壮汉一头闯进支局,递进一张存单,大声说:“喏,取钱!”小张接过一看:“名字不对啊,是女的吧,得要她的证件和代领人证件。”那壮汉嚷嚷起来:“她是我老婆,咋的,我领不行?”小张说:“空口无凭,这是我们的规定。”那壮汉一拳砸在柜台上,破口就骂。我们一看,这还了得,邮政人也不是好欺负的!毫不犹豫加入战团,柜台内外,立刻吵成一团。村小动静大,门口很快围满看热闹的人。大家都熟眉熟目的,在他们面前丢脸那可不行,何况我们还在理,我们嚷着说他砸邮政储蓄柜台就相当于抢银行,得架到乡政府里去处理。
这个关节眼上,“老磨”闻声赶来了。
最让人气不过的一幕出现了。我们七嘴八舌去告状,“老磨”直摆手,让我们别吵。又转身好声好气请那人到楼上办公室去喝茶,消消气。那人一副得胜的样子跟着“老磨”上楼了。没戏可看,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剩下我们几个营业员垂头丧气坐在凳子上。小张直抹眼泪,我把桌子一拍:“TMD,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人欺负,还摊上这么个胳膊肘外拐的领导,哥们姐们咱以后别混了!”
老半天了,“老磨”笑嘻嘻进来,我们别了脸不理他。“老磨”直搓手,这个那个哼唧了好几声,才说:“大家别生气,你看,人家在我上面也认识到错误了,明天会带全证件过来领。心情我理解,要不晚饭我请客?”
我埋怨道:“局长大人啊,吃饭事小,这面子丢不起啊。你说,以后我们怎么挺直腰杆做人,欺负到头上来拉屎撒尿了,今后谁还会把咱当回事!”
“老磨”应不出话来,又是经典的嘿嘿憨笑。
第二天,那壮汉还真来了,态度和顺了许多,小张绷脸没好气地办手续。壮汉点过钱,变戏法似地拎出一袋桔子,红着脸低声说小妹妹对不起,扔进柜台逃也似地跑了。小张把袋子扔到我们这边,说:“谁稀罕这个。”但脸色分明晴朗起来。



得奖没?见面分一半!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只能说明我的想像力还不够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