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初,“老磨”去市局开会,回来传达精神,翻开笔记本一字一句念,要大家当什么“金蚂蚁”。小王说,你吵架帮外人,一点团队也不讲,还学什么蚂蚁。“老磨”直搔脑袋,大家就哄笑起来,说,算了不追究了,“老磨”也是个大好人。“老磨”又翻开笔记本继续传达,说:到年底,我们支局任务是净增200万元。
啥?200万?大家一时又炸开了锅。这山沟子里,一穷二白,这几年大家拼命发展,余额已经1800多万,远远超过本地信用社了,再加上“情系万家”时大伙又卯足劲冲了一回,超额完成任务,成了全局先进。现在加压,不是鞭打快牛嘛,分派任务时也得争争呀,“老磨”别是先进当上瘾了。
“老磨”又是嘿嘿笑,等大家闹差不多,静下来了,才摆着手说,大家议议,也不是全没办法嘛。
摊上这么位领导,大伙除了怒其不“争”,发点牢骚,还真没别的脾气。
“老磨”清清嗓子,开始分析形势:下半年,建龙、建新、大高山几个村有七八块山林要拿出来判,村里拍卖得来的钱大家要盯紧,小张小王几个和投递员老季一起去找村委,我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到时我还会再走走;岩溪水电站下个月也要动工,投资六千多万,工人代发工资这块我们要努力争取;去年香菇收益很好,今年菇民还会扩大产量,几个收香菇的大老板要盯紧了,搞好关系,真要好烟,到我这拿几包去;代缴电费我看还要再深入一步,把不通车的几个村也争取过来……
奇怪,这时的“老磨”说起话来顺溜着,一点也不“磨”。
转眼到八月,“老磨”安排的事项有条不紊展开,前途渐露光明。那天傍晚,他叫上我,说是带我去吃野猪肉。我诧异,不知他想打我什么主意。“老磨”说:“办电站的老板在乡里,你酒量好,一起去陪酒。”
老板很气派,书记乡长都来作陪,同座的还有信用社胖主任。一大锅野猪肉在炭火上滋滋冒香味,老板吃一口,感叹说吃腻了宾馆酒店的,还是这山村小店吃着香啊。大家都点头附和。当地的谷烧白酒也斟上来,信用社胖主任把自己一杯斟满,带点挑衅地看着“老磨”。我递过自己杯子,“老磨”却推在一边,也给自己满上。我心里担心,胖主任的酒量号称打遍全乡无敌手的,“老磨”可远不是对手。
两杯下肚,五十多度的谷烧差不多四两。胖主任执壶添酒,老板与乡长们都摇着头说够了,差不多了。胖主任忽然站起来,指着垂头搭脑,酒意蔫蔫的“老磨”大声说:“‘老磨’,咱俩一人来一半斤的花碗你敢不敢?”
客人们看出了火药味,跟着起哄。
“老磨”抬起眼皮,嘟囔说:“那就喝吧。”
胖主任气势如虹,吩咐酒店换碗,满上,端起一碗来,豪情满怀地喝道:“干!”一仰脖,骨碌碌下肚,大家发出满堂喝彩声。我担心在看着“老磨”,却不知如何解围。谁知“老磨”也端起花碗,一小口一小口,却不间气地把酒喝个一滴不剩,这才向众人示意碗底,憋出一声:“干。”又是一片掌声,大家向“老磨”竖起大拇指。
胖主任显然出乎意料,大手一挥:“再满上!”
“老磨”低头不语,只挥挥手示意悉听尊便。
胖主任再端起酒碗,手已经有些发颤,舌头也有些打结,粗声说:“咱俩这就把话挑明了吧,书记乡长都在,就请他们做个证人。咱俩可都是奔着电站的存款来的,当着大家面,说好了,谁喝不下,谁主动退出,不然就是王八蛋!行不?”说完又仰脖子,骨嘟一大口后打个趔趄,晃出一大口酒水洒湿胸口,再闭眼喝完最后一口,颓然坐下。
大家都拿眼注视“老磨”,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
“老磨”似乎头也抬不起来了,却伸出手稳稳把碗端起,依旧不紧不慢,滴酒不漏地喝干,伸直手臂,公示碗底,轻声道:“干。”
大家目瞪口呆之际,“老磨”已经把碗再度加满,细声细气问胖主任:“还再来不来?”
胖主任张目结舌,突然一低头,一大口酒水喷涌而出。
回家后,“老磨”睡了一天两夜,直至第三天太阳出了山尖才醒来。他照常地上班,只是我们都改口称他为局长,再也没敢叫他为“老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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