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下樟村,先要穿过狭长幽深的下樟谷。所以要讲下樟村,还是先从这条山谷说起。
下樟谷的渐渐闻名,是近几年的事。离城不过五六公里,也没有什么山岭阻隔,这条俊秀的山谷,就这么静静的深藏着,少有人迹。谷口人来人往,除了耕夫樵父,谁也想不到这相貌极为平淡无奇的峡口内蕴藏着夺人耳目的秀色。很像荆衩布裙的邻家少女,有一天妆容整齐,才被诧异竟然也是一位天姿国色。
五里下樟谷,青树翠蔓,绿影婆娑,下樟溪徜徉其间,三步一瀑,五步一潭,把一路景色缀成珍珠一串。你的心还留恋着碧波跳涧缠绵温情呢,猛一抬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堵大石岩凛凛然,赫赫然拔地而起,来得突兀,来得凶险,来得霸道,来得毫无征兆,来得不讲道理,横亘眼前,读过《蜀道难》的,都会打心底里惊呼一声:噫吁唏,危乎高哉!
石崖一侧,仅漏一线缝隙,老树崔嵬,枯藤倒挂,虽晴日,心中亦不免惴惴,狐仙山魅,似乎随处潜伏暗藏。如此遮天蔽日中蛇行里许,再次目瞪口呆,一道百米高瀑轰然从天而降,摔成粉身碎骨,雾气激荡,山花野树一派醉态可掬,东歪西晃却迈不开步伐。四壁如削,青天如井,有白云悠然飘过,这瀑布就叫白云瀑。若不是绝壁上凿开的石磴步,云梯一般倒垂下来,你纵是善攀的猿猱,恐怕也得嗟叹几声,打道回府了。
下樟村,就在这白云瀑顶。
顶天立地的绝壁内侧围成了父亲温柔臂弯,万马奔腾的飞瀑汩汩成母亲甘甜乳汁。下樟村,幸福地睡在父母怀抱里。
从谷口的平凡到谷内的多姿,从清幽温婉到金刚怒目,再到诡谲多端,心情也随之从惊喜,到怔忡,到忧惧,到瞠目。一路行来,几多起伏,直至行到村里,一切的喜忧,所有的哀乐,都可放置一边。终于,你可以做回彻底的自己。
我到下樟,正是秋深,满山红叶,浪漫地一塌糊涂。
秋阳很好,二三十幢泥土房似乎正在秋光云影中酣睡。村里多小弄,并不幽长,却曲曲折折,这是因为依地势缓坡布局的缘故。一色的清代建筑,古老与陈旧感慢慢爬上心头。时光有些停滞,某种思绪会潜滋暗长。随着脚步叩动石板石阶,马头墙与青瓦缓缓转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溪水穿村而过。小溪的底,是连绵成一体的岩石飘带,从村头至村尾,是远古火山岩浆奔流的足迹,是敦煌飞天凝固了的舞姿。原先的小溪里,常可见悠然自得的花纹石斑鱼,这次多了几尾红鲤鱼,也不知是哪位村民放养的。
村里人很客气,搬出小竹椅,请我们歇脚。于是坐下来,和磕烟袋的老农搭上几句话。
这是个干净俭朴地出奇的小山村,恍如与世隔绝,坐在这里,心境会很平和,所有欲望都可以浓缩成那句广告词--农妇,山,泉,有点田。聊天的内容却满含历史烟云。
话题很远,竟然是从宋代讲起。
西子湖畔的孤山,曾经隐居“梅妻鹤子”的林和靖,湖光山色人文佳句,相得益彰。比林和靖还要更往前些,下樟村紧邻的白云庵里也隐逸一位名士,名叫管师复。和靖有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关尽千古咏梅人之口;师复亦有“满坞白云耕不尽,一潭明月钓无痕”,妙韵天成,浑然无迹。同是浙江,同为北宋,一南一北,尽多陶潜遗风。仁宗曾派员招管师复入仕,被师复以前诗婉拒,坚守自己的一潭明月,满坞白云。那时的白云坞就是现在的下樟村,何时改的名,为何把这样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村名改得这么毫无色彩,还真是件历史悬案。村的四周倒有几株千年古樟,尤其是村首那棵,盘踞在小溪中流,虬根紧握硕大磐石,把一滩激流分而为二,浓荫覆郁数亩,蔚为壮观。明月曾经照古人,这棵香樟树,是否也曾替管师复遮过风雨呢?村口还有一排百年枫树,叶子红得发烫,杜牧的那首“霜叶红于二月花”与此情此景此名,还真是丝丝入扣。
关于白云庵,县志还有记载:“旧传宋德佑中,幼主入闽过此,日暮屯兵其上,俾人就溪各负一石为垒,今犹存”。末代皇朝,一路凄凄惶惶,来到白云古庙,也只不过是逃亡路上短暂栖息。兵荒马乱,老百姓或许还能偶尔觅得一二避秦之所,皇子皇孙,纵天下之大,何处乃容身之地?白云庙我已去过几次,佛相庄严,香火缭绕,正是太平年景,当年的凄惶仓促、万般愁苦都已荡然无存。依傍着古庙的还有一棵桂花树,据说是唐桂,上千年了,还是生机勃勃,枝叶茂盛,远远望去,像一朵绿云。
说罢古,难免要论及今。现代史的下樟也并非籍籍无名,上饶集中营就有一位来自村里的烈士,名叫郑玉奎,富家子弟,初中时心忧倭患,遂与家庭决裂,投身西北抗大,牺牲时不过十九岁。今天村里还保存他的故居,画栋雕梁,前年还当村里的小学校舍。
山光西斜,秋凉从远山漶漫而至。大花碗里的茶水泡了喝,喝了泡,半天光阴,就在漫无目的的停停走走,嗑嗑唠唠中不知不觉溜走。远离城市喧嚣,寻一方净土,悠闲半日,也是难得的调节与福气。我辈终究还是俗人,免不得在红尘里辗转腾挪讨生活,为俗世的得而喜,失而悲。如和靖师复的潇洒倜傥,自古及今,又有几人呢。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怕的是连放下身心说几句与名与利无关的闲话时间也没有。
站起身,伸个懒腰,看见儿子一脸的张惶。原来他在小溪里抓了半天的鱼,终于滑倒,弄湿了整个裤腰。


